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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叶嘉莹:骥老犹存万里心

    来源:文汇报 2019.2.24 2019-03-04 16:00:55 点击:416 赞美:25

    我和我的祖国70年70人

    叶嘉莹:骥老犹存万里心

     

    1979年初抵天津,叶嘉莹先生(右四)与南开大学诸教师合影。(均受访者供图)

      2004年庆祝叶嘉莹教授80周岁生日暨国际词学研讨会上,叶先生与陈省身(右)、杨振宁(左)在一起。

    2016年教师节,南开大学幼儿园的小朋友们来到叶嘉莹先生的处所迦陵学舍送祝福。

    讲台上的叶嘉莹先生。

    叶嘉莹先生抄录为“学习强国”新作小诗一首寄语:中华诗教播瀛寰,李杜高峰许再攀。喜见旧邦新气象,要挥彩笔写江山。

     

        “骥老犹存万里心”出自叶嘉莹先生诗作《再吟二绝》中的一首。曹操曾说过:“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叶先生创作《再吟二绝》时54岁,已是一匹“老马”,但她有“万里心”——客居加拿大、受聘为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简称UBC)终身教授却想回国教书,为诗词的传承奉献余年。

     

        几个月后,她盼来了好消息,祖国的教育部门批准了她自费回国教书的申请。她打点行装,飞越重洋。

     

        叶先生回忆:“1979年我第一次回国教书时,一走进教室,与台下的学生们眼光一相对,那种感觉可以用《楚辞·九歌》中的那句‘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改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忽都与余兮目成’。”屈原的原诗句的意思是指:在众多美丽女子中,我突然间独独和你对上了眼。

     

        “我感到我和满堂学生的心是相通的,这种感觉和我在国外讲诗时完全不一样。”叶先生曾在小诗《鹏飞》中写道:“鹏飞谁与话云程,失所今悲匍地行。”她以大鹏失去天空、匍地而行来形容在加拿大和美国用英文讲诗的不自由。诗歌的美感都在语言文字之中,把语言文字改变了,美感也就消失了。唯有回国教学时,那满堂的中国学生才是令叶先生心仪的“美人”,她讲起诗词来才是恣意的、畅快的。

     

        从此,她便再放不下他们。2019年是她回国教书的第40个年头。

     

        40年间,叶先生的足迹遍布祖国的数十所大学、文化团体、各方论坛、中学、小学、幼儿园……94岁高龄的她如今定居在天津南开大学。大学内有座古色古香的中式小楼叫迦陵学舍,迦陵二字即为叶先生别号,先生在这里讲诗、研诗,过着忙忙碌碌、充实纯粹的诗意生活。在今年1月上线的中宣部“学习强国”学习平台(www.xuex i.cn)的“中华诗词”板块,你可以看到叶先生30多年前的“唐宋词系列讲座”。

     

        她讲诗时,手势豪放,行腔顿挫;她静坐时,姿态娴雅,眼神清澈。你感染到的,要么是生命的勃发,要么是岁月的静好,而看不到飘零与磨难带给她的伤痕。听过叶先生讲课的宝岛台湾女作家席慕蓉将先生形容为一尊“发光体”。

     

        40年前,当叶嘉莹先生为传承古典诗词回到故乡,飘零就已成过往;当更高远的人生境界在她面前开启,磨难就渐渐远去。

     

        【人物档案】

     

        叶嘉莹,1924年生于北京书香世家。1945年毕业于辅仁大学。1948年作为国民党海军家眷前往宝岛台湾。历任台湾大学教授、美国哈佛大学和密歇根大学客座教授。1970年受聘为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终身教授。现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天津南开大学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著有《迦陵论词丛稿》《中国古典诗歌评论集》《迦陵论诗丛稿》《Studies in Chinese Poetry》等中英文著作数十种。

     

        近年来获“中华诗词终身成就奖”“中华之光——传播中华文化年度人物奖”“全球华侨华人年度人物”等荣誉,而她给自己的定位则是“在古典诗歌的教研道路上不断辛勤工作着的一个诗词爱好者”,她想通过毕生的努力把不懂诗的人一个个接引到古典诗词的世界中来。

     

        2018年6月3日,她将自己的全部财产1857万元捐赠给南开大学教育基金会,用于设立支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研究的“迦陵基金”。以后的所有版税、稿酬,她都将全部捐给南开大学。

     

        眼前节物如相识  梦里乡关路正赊

     

        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向全世界庄严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广场上礼炮齐鸣、万众欢腾。此时,在一水之隔的宝岛台湾,“白色恐怖”正在蔓延。

     

        厄运在毫无预感的情况下突然降临到叶嘉莹身上。这年12月,她的爱人被抓了。次年6月底7月初,叶嘉莹带着吃奶的孩子和同在彰化女中任教的另5位老师齐齐被抓。“我被抓是因为丈夫被抓了,女校长被抓是因为她学校的老师被抓了。”这种可笑的逻辑让叶嘉莹愤懑和无奈:“‘白色恐怖’时期,当局很害怕共产党。”

     

        不久,叶嘉莹被放了出来,但她已经无家可归了。她只能带着女儿,在亲戚家的走廊上打地铺。3年以后,因为查无实据丈夫被释放了。

     

        1966年,台湾大学把教授古典诗词课程的叶嘉莹先生定为与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的交换教授。叶先生本来不想去,丈夫一定要她去。牢狱之灾使他对台湾这个地方没有好感,想出去但又出不去,妻子的这个“机会”,让他看到了举家离开台湾的曙光。1969年,原本打算举家移民美国的叶先生在办理签证时手续不畅而绕道加拿大。1970年,UBC给叶先生颁发了终身聘书。

     

        自1948年离开祖国大陆的26年间,叶先生感觉自己就像无根的蓬草。“转蓬辞故土,离乱断乡根”“眼前节物如相识,梦里乡关路正赊”“飘零今更甚年时。初心已负原难白”……在诗词里,叶先生诉尽初心,而她的初心是要回到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家。她感叹:“跑来跑去却跑到了更远的加拿大,这完全辜负了初衷却难以表白。”在UBC的课堂上,每当讲到杜甫《秋兴八首》第二首中的“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叶先生总是情动于中,几乎都要落泪。

     

        游子与祖国母亲情感的通道,又岂止月夜的梦乡和异国的课堂,他们会用一切可能的办法,关注祖国的发展,分享讯息。叶先生刚到UBC大学不久,当时有一些从台湾出来的而关心祖国大陆的同学贴了一个布告,说要放映中国原子弹试验成功的纪录片,大家都很兴奋。“那时我父亲还在世,跟我们一起去看了。还有一次放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我父亲也跟我们一起去看了。”UBC大学数学系的一位同学,还在楼梯口贴了一大张毛泽东像。

     

        1970年,加拿大宣布与中国建交,成为最早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西方国家之一。中国的访问团第一次到UBC访问时,华人教授被约去一起参加接待,校长、教务长都是西方人,为接待访问团,还特意去做了灰色的中山装。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这标志着自新中国成立后中美相互隔绝的局面终于被打破。为了看尼克松访华的新闻报道,叶先生家买了个较大的电视机:“你想想,我们这么久都没有看见北京了,大家都想仔细看一看。”

     

        叶先生想,国家都有正式外交关系了,“我也可以回去了吧?”她于是给北京的大弟弟嘉谋写了一封信。她把信寄往老家的地址:察院胡同13号。实际上,她家的门牌号已经改换成了23号,但还是那座老四合院,两个弟弟还是住在那里,他们收到了姐姐寄自加拿大温哥华的信。那会儿中国还在“文革”中,老百姓是不能擅自和海外联系的。叶先生的弟弟就拿着信,报告他的领导,他的领导同意他给姐姐回信。叶先生终于和家乡的亲人联系上了!

     

        如今齐向春郊骋  我亦深怀并辔心

     

        叶先生1974年第一次回国时,国内还处于“文革”中。“我觉得我所学的在国内派不上用场了,根本没有想到3年之后,我第二次回国探亲时,动了回来教书的念头。”叶先生说。

     

        叶先生那时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沉重的打击——1976年,才结婚3年的大女儿夫妇因车祸双双罹难;她的祖国,正在走出“文革”和唐山大地震的阴霾。祖国大地上诗词的传统,犹如经霜的小草终在春天里探出新绿,这种生机感染了劫后余生的叶先生,更高远的人生境界在她眼前倏然打开。她不正可以为诗词的传承奉献余年么?

     

        这次回来,叶先生把丈夫和小女儿一起带去她第一次返乡时曾匆匆一瞥的古都西安。在火车上,她看见有个年轻人正在读《唐诗三百首》;到了大雁塔等景点,导游们脱口而出“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等诗句。历史把长安变成了西安,却变不了历史的记忆,千百年前诗人、词人们用生命书写的诗词,仍印在今天的书中,仍挂在今人的嘴边,这让叶先生有了一种故土遇知音的欢喜:“中国真的是诗词的国度,尽管经历了那么多的劫难,人们还是在用诗歌表达自己。”

     

        看到诗歌的传统还在,叶先生当时就想,自己应该回来,把自己对古典文学的一点点学识贡献给祖国。在国外讲,固然是对中华文化的一种传播,但却很难使诗词里蕴含的感发生命得到发扬和继承,只不过给人家的多元文化再增加一些点缀而已;诗词的根在中国,是中国人最经典的情感表达方式,是经几千年积淀而最具代表性的文学体式,是整个民族生存延续的命脉。

     

        1978年暮春,温哥华叶先生寓所前有一片树林,树梢上落日融金,倦鸟归巢。她穿过树林走到马路边的邮筒,寄出希望回国教书的申请信。马路两边的樱花树,落英缤纷。繁华终将飘零,余晖终将沉没,春光终将消逝,年华终将老去,而书生报国的愿望,何日才能实现?年逾半百的余生,该在哪里安排?叶先生触景生情,吟出两首绝句:“向晚幽林独自寻,枝头落日隐馀金。渐看飞鸟归巢尽,谁与安排去住心。”“花飞早识春难驻,梦破从无迹可寻。漫向天涯悲老大,馀生何地惜馀阴。”叶先生知道祖国当时还没有从国外邀请教授到国内教课的先例,她也了解祖国当时经济困难,因此有了申请自费回国教书、不接受任何报酬的念头。

     

        把申请信寄出后,叶先生一直关注着国内报纸的教育报道。有一天她看到一则消息,说是“文革”中许多被批判过的老教授已经得到平反,其中有李霁野先生的名字。李先生是辅仁大学的教师,曾被邀请去台湾大学任教。叶嘉莹在台湾见过李先生。其后赶在“白色恐怖”肆行之前,李先生回了大陆。

     

        30年过去后,叶先生居然从报纸上获知了李先生的消息,这让她喜出望外。李先生正在天津的南开大学任外语系主任。叶先生立即去了一封信,告诉李先生她已经提出利用假期回国教书的申请。李先生很快就回信了,给大洋彼岸的叶先生带来了国内教育界的好消息:高考已经恢复,情势越来越好。

     

        叶先生兴奋中又写下两首绝句,题为《再吟二绝》。第一首“却话当年感不禁,曾悲万马一时喑。如今齐向春郊骋,我亦深怀并辔心。”意思是:提起当年“文革”,很多人都曾对万马齐喑的状况感到悲观,现在一切都恢复了,又可以到春天的郊外尽情驰骋了,我也愿意跟大家并辔齐驱,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第二首“海外空能怀故国,人间何处有知音。他年若遂还乡愿,骥老犹存万里心。”意思是:我在海外只能怀念祖国,而不能实际报效祖国。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到故乡,我虽然已经是一匹老马,但仍盼望尽我的心力,为祖国作贡献。

     

        几个月之后,叶先生盼来了喜讯,祖国同意她回国教书。1979年春,她背起行囊踏上了人生的“新旅程”。

     

        白昼谈诗夜讲词  诸生与我共成痴

     

        “新旅程”的第一站是北京大学。随后,李霁野先生以师辈的情谊将叶嘉莹先生请到了南开大学。

     

        1979年春夏之交,叶先生为南开大学中文系学生开了两门课,白天讲汉魏六朝诗,晚上讲唐宋词。几节课下来,口口相传,外系、外校,甚至外地的一些学生也赶来听课。300个座位的阶梯教室里,加座竟然一直加到了讲台上,窗口、门口全是人,大家汗流浃背。叶先生得侧身从人群中挤过去,才能走进教室、步上讲台。

     

        为了控制人数,保证本系学生听课,南开大学中文系想出了发听课证的办法。200张听课证,却让300多人获得了合法席位。就读天津师大的徐晓莉多年后道出秘密:“我们不甘心总在门口受冷遇,就仿照听课证的样子,用萝卜刻成‘南开大学中文系’图章的样子扣在同样颜色和大小的纸片上……每次去听课,我内心的忐忑都像是在偷嘴吃的孩子。今天我才恍然,当年我所偷吃的,原来是一粒仙丹,一颗圣果!”徐晓莉的生命从此浸润到了诗词之中,她在天津广播电视大学执教时讲授的是古典文学,退休后又到老年大学开了诗词课。

     

        安易是1979年听叶先生讲课的另一名学生,回忆起当年“盛景”,她的脸上浮现出很享受的表情:“受政治运动影响,很多教授讲解诗词使用的是阶级分析法,但叶先生讲的是原汁原味的‘兴发感动’,而且旁征博引,兴会淋漓,这让我们耳目一新,眼界大开。”安易后来成了叶先生的秘书,如今虽已退休,但依然追随先生,每课必听。

     

        聚散终有时。两个月后,到了分别的时刻。最后一课,学生不肯下课,让叶先生一直讲、一直讲,直到熄灯号吹响,才不得不话别。此情此景,叶先生用诗句记录了下来:“白昼谈诗夜讲词,诸生与我共成痴。临歧一课浑难罢,直到深宵夜角吹。”

     

        南开之行让叶先生坚定了他年再来的决心。上个世纪80年代,先生在加拿大UBC还有教学任务,她只能利用长假回来。1990年从UBC退休后,叶先生将工作重心移到国内。

     

        “馀生何地惜馀阴”,叶先生之所以能将40年馀阴奉献给祖国的诗词教学,在于她有一个执着的念头:让经历文化断层的同胞因为她的讲授而更加珍视古典诗词这一文化瑰宝,这既是对养育她的这片热土的回报,也是对《诗经》《离骚》、李白、杜甫的告慰。此拳拳心迹,流淌在叶先生1979年所写的《赠故都师友绝句》中:“构厦多材岂待论,谁知散木有乡根。书生报国成何计,难忘诗骚李杜魂。”

     

        记者手记

     

        将生命之火点燃其他木柴

     

        除了在“学习强国”学习平台(www.xuexi.cn)推出讲座,今年另有一件对叶先生来说颇有意义的事:以先生的别号冠名的“迦陵杯”中华诗词传讲大赛拟于秋季在央视推出……这说不上是对她回国执教40年的刻意纪念,如同她若干年来陆续获得“中华诗词终身成就奖”“中华之光——传播中华文化年度人物奖”“全球华侨华人年度人物”等荣誉、在央视“朗读者”栏目与观众见面、捐献全部财产1857万元设立“迦陵基金”等等,对叶先生来说,它们只是她所专注的诗词传承的“本根”之上生长出来的“枝叶”。离开领奖台,她将继续守着她的三尺讲台;走出聚光灯,她将继续沐浴诗词的星空;舍下千万元金钱财富,她将继续把年轻人领向诗词这座文化的宝藏。

     

        所以,回国教书40周年不是叶先生事业的句号,只是一个逗号,回望一下,继续出发。

     

        有人劝叶先生“年纪大了,多写点论著,少教些课”,她淡然道:“当面的传授更富有感发的生命力。如果到了那么一天,我愿意我的生命结束在讲台上……”她又说:“人生总有一天像火柴一样化为灰烬,如果将这有限的生命之火点燃起其他的木柴,而使之继续燃烧,这火种就会长久地流传下去,所以古人常说‘薪尽火传’。”

     

        “薪尽火传”的情怀,亦是宋朝大慧禅师所说的“好将一点红炉雪,散作人间照夜灯”。日前,叶先生助理、南开大学副教授张静代先生出席“2018全球华侨华人年度评选”时,便用这两句来形容她眼里的叶先生。张静正在协助先生整理几十年来的讲课资料和讲课录音:“先生说了,哪天她要是讲不动了,它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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