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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洞见人性枷锁的毛姆

    来源:文汇报 2016-11-16 2016-11-22 09:45:54 点击:588 赞美:8

     

     

     

    青年时代的毛姆

     

    晚年的毛姆在自己的塑像前

     

    本报记者 陈晓黎

     

        今年文学出版市场上,去世50周年的毛姆是被争抢的“富矿”。上海译文出版社再版傅惟慈先生译本,人民文学出版社、译林出版社等十几家出版社也纷纷推出毛姆的小说,仅《月亮和六便士》在今年年内已有十余个版本出现。舞台上,根据《月亮和六便士》 改编的同名话剧也隆重上演。虽然毛姆身后的这50年沧海桑田变化飞快,但毛姆依然有着跨越时代的魅力。

     

        作为律师的儿子、贫民医院的医生、战争中的间谍,毛姆有着敏锐而理性的洞察力和悲天悯人的情怀。他的笔就像一把手术刀,精准、犀利地剖析人性的各种病灶,他用他的几百部小说、戏剧,展示了一个喜怒哀乐的人生世界,指引读者从满地的六便士中抬头看看天上的阴晴圆缺。

     

    上流社会的孤儿

     

        1874125日,法国巴黎,正是普法战争、巴黎公社和二月革命之间短暂的平静期。位于香榭丽舍大道上的英国大使馆二楼,人们兴奋地迎来了一个男婴的诞生。这个婴儿的父亲名叫罗伯特·阿蒙·毛姆,是大使馆的法律官,一个参与创立了英国律师协会的工作狂;婴儿的母亲名叫爱迪丝·玛丽·斯勒尔,是一个五官精致、举止优雅的美人。这个取名为威廉·萨默塞特·毛姆的男婴是他们的第四个儿子。

     

        毛姆家是巴黎上流社会有名的社交沙龙,丈夫见多识广,妻子温婉动人,家中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政府高官、艺术家、各界名流都是座上客。哥哥们都在英国贵族学校读书,小毛姆自然成为家中的宠儿。每天早上,都有一列驴子排着队停在他家门口,好让厨子挤出一盆新鲜驴奶。虽然有一个法国保姆和一个英国保姆照料,但小毛姆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母亲待在一起,即使家中宾客云集,他也会被母亲抱出来炫耀,和高谈阔论的大人们一起享用下午茶。会说法语、英语的小毛姆可爱聪明,常常收到客人们的礼物。一次一位夫人竟送了他20法郎。这个还没有桌子高的小孩,居然不假思索地提出用这笔钱去大剧院看一出歌剧,坐在剧院衣冠楚楚的大人们中间,激动不已。

     

        然而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多久,在8岁生日刚刚过去的6天后,母亲就因为难产,离开了人世,给小毛姆留下的是一缕长发和一张他后来终生都摆放在床头的肖像。这是毛姆一生中第一次面对生离死别。两年后,父亲也离开了人世。并且因为执意要在巴黎郊区建造豪华别墅,耗尽了大部分财产,只给每个儿子留下1000英镑的遗产。毛姆被送回英国叔叔家中。与3个兄长不同,毛姆还从没离开过法国,英语也并不流利。叔叔是位牧师,性情严肃拘谨,婶婶则以他唯命是从,他们没有孩子,日子单调而乏味。在那里毛姆过着与巴黎迥然不同的生活,他曾日日与达官显贵饮茶歌舞高谈阔论,如今却看着一家之主的叔叔为生活谨小慎微地与乡绅地主周旋。他开始出现口吃,遭人耻笑,渐渐变得离群索居,沉默寡言。在家的时候,他把自己封闭在书房里,在满墙的书籍中忘记烦恼。15岁,他因为胸膜炎离开坎特伯雷国王学校,次年远赴德国,在海德堡一位教授的公寓里,和来自美国、法国、希腊、中国的室友一起学习德语。除了日常的阅读写作,他们经常到海德堡大学去听著名哲学家叔本华的讲课,渐渐地,他开始阅读起了叔本华的著作。叔本华的悲观主义思想,正好使经历了父母亡故的毛姆产生了共鸣,叔本华的哲学理论解除了毛姆对母亲的离世所背负的莫名的罪恶感,毛姆将叔本华的论点作为自己的信条,认为只有像艺术家这样超脱的人,才能将自己从人性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他们还经常结伴旅游,激烈地讨论艺术、文学及神学。在德国的2年,大大的打开了毛姆的眼界,激发出他的想象力,他迷恋歌德,崇拜正移居德国的易 卜生———一次路边偶遇正蹙着眉头喝酒看报的易 卜生,令他终生难忘。

     

    贫民医院里诞生的作家

     

        回到英国的毛姆坚决不肯顺从叔叔的安排读牛津大学,他先是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帮差,后来进入伦敦为贫民服务的圣托马斯教学医院学医,一边应对繁重的学业,一边坚持每周看一次戏、每晚在本子上记下大段大段的观察和感想。3年级时他开始实习,3个星期里接生了63个婴儿。5年后毕业,拿到了妇产科执业医师的铁饭碗。此时,他的口吃依然不见好转,对大多数人而言,如呼吸般轻而易举的事,却能把他那紧张的神经撕成碎片。但口吃也迫使他长期陷入深度思考状态,他知道相比做一个跟人打交道的医生,他更应该做一个独立写作的作家。他从15岁就开始写,虽然鼓起勇气寄出去的剧本被剧院退了回来,但他可以写小说。

     

        1897年秋天,毛姆的小说 《兰贝斯的莉莎》 出版了。故事取材于他在贫民医院和出诊贫民窟时的所见所闻。那些来自社会底层的故事和冷静且毫无矫饰的语言,虽然让一些“正经绅士”不舒服,但他获得的赞誉远远超过批评,初版2周即售罄,甚至威斯敏斯特教堂的修士把这本书作为星期天布道的题材。毛姆,这个刚刚毕业的医生,决心放弃医师从业执照,从此以写作为唯一职业,“要把自己印记在这个时代上。”

     

        《兰贝斯的莉莎》 之后,毛姆又经历了差不多10年的磕磕绊绊,他写小说写剧本,日子过得捉襟见肘。1906年,正当他怀疑自己要不要回去做医生的时候,他那部被18个剧院经理拒绝的剧本 《弗雷德里克夫人》,阴差阳错地获得了上演,原定6个星期的演出,居然欲罢不能,伦敦西区的5家戏院共演了422场。成功来得就像滚雪球一般,踏破门槛的经理们甚至将毛姆压箱底的退稿都高价收购。1908年,伦敦西区的剧院里,竟然同时有4部毛姆的作品在上演。他的名字出现在节目单、广告栏及公共汽车上,毛姆几乎是无所不在。当时的一本杂志上还刊登了一幅漫画,画中萧伯纳咬着指甲站在毛姆4部话剧的广告前。

     

    上了纳粹黑名单,随身带着自尽的毒药

     

        1914年初夏,毛姆写完 《人性的枷锁》,正在意大利的卡普里岛度假。6月底,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他的年龄太大不能入伍,但他给海军部首要大臣温斯顿·丘吉尔写信,请求这位好朋友满足他上战场的爱国热望。回信还没来,红十字会正在招募人员赴前线,他立即报名成为一名随队翻译。在那里他发现前线更需要司机,又返回英国学习驾驶,两周后再赴前线。

     

        这是一份艰险的工作,他的任务是运送伤员。天黑出发,头上有炮火、照明弹,地上是坑坑洼洼的弹坑,将伤员抬上救护车送到战地医院后,他还主动参与救护。

     

        1915年,因为女儿出生,毛姆离开救护队,却奔赴了另一个战场———英国情报头目威廉·怀斯曼与毛姆家是世交,他深知以毛姆作为知名作家的名望,又通晓6种语言和欧洲各地的风土人情,几乎具备了一流间谍所需要的全部条件。毛姆被派往瑞士去接替一个受了惊吓的情报员,代号“萨默维尔”。作为战争的中立国,瑞士就是一座“国际岛”。著名的欧迪翁咖啡馆里,每天来来往往着各国记者、外交官、艺术家。这里就是毛姆的“战场”,一张报、一支笔、一杯咖啡就是他的武器。他的任务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作家的身份收集情报。“在这里工作唤起了我心里的两种灵感,”毛姆在回忆录中说,“我学会了如何误导跟踪者,学会了谍报员如何在难以置信的场合以机密巧妙的方式交谈、以神秘莫测的方式传递消息或将情报带过边境。毫无疑问,这些方式既重要又必要,而且酷似小说情节,经常将我带离战争的现实。对我来说,这些都是写书的素材,或许将来哪天我能够用上。”

     

        19173月,俄国沙皇正式倒台,新成立了临时政府。作为英国情报部门的高层,威廉·怀斯曼开始策划寻找合适的人选,到彼得堡去。他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还是毛姆。

     

        毛姆是6月从纽约动身的,先飞东京,坐船到海参崴,在那里与同伴接头,然后坐火车到达彼得堡。他的任务是将一大笔钱交给临时政府的司法部长克伦斯基,劝说他尽量让俄国军队留在战场上。在俄国,有一个黑发美妇人是他的密友,无政府主义王子彼得·克鲁泡特金流亡英国时生下的女儿莎莎·克鲁泡特金,她为毛姆出力,帮助他接洽上了克伦斯基。

     

        一见到驰名遐迩的大作家,克伦斯基非常兴奋,兴冲冲地要听他在世界各地的见闻。交往了好几天,正事儿竟然谈不上几句。毛姆发现克伦斯基难当大任,他缺乏政治家需要的人格魅力和想象力,身体羸弱,胆小犹豫。更糟糕的是,克伦斯基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身边围绕着的是一群谄媚之徒。毛姆用密电把自己的观察和分析发回英国,明确断言,布尔什维克必将获胜,不论是在宣传还是在组织上,协约国都无力阻止这一时刻的到来。

     

        大战结束后,毛姆写出了一本小说《英国特工》,主人公艾兴顿就来自他自己的真实经历。本来在毛姆的计划里,“艾兴顿小说”会成为一个系列,但丘吉尔阻止了这个计划,在读过手稿后,他警告说小说内容违反了政府的保密法。尽管毛姆烧毁了其他还未出版的艾兴顿小说,但 《英国特工》 依然是间谍小说史上的里程碑作品。直到1953年,同样是作家出身的英国情报局间谍伊恩·弗莱明,开始出版 《007》 系列小说并经由电影风靡世界,主人公詹姆斯·邦德风度翩翩、智勇忠诚、玩世不恭的英国绅士形象里,多少也有毛姆的影子。

     

        二战爆发前,毛姆住在法国南部里维埃拉自己的庄园莫雷克斯。因为参与援救一位被纳粹剥夺国籍又遭法国拘留的作家,上了盖世太保的黑名单。毛姆应对可能被德国人抓走的办法是随身带着一小瓶毒药,依旧闲适淡定地接待着各方宾朋———“过得舒服快乐,就是对纳粹最好的报复”。1939年英法对德宣战,他立即要求重操旧业,不等批复就赶去巴黎搜集资料,写了 《战斗中的法国》。他预言郁金香花开的时候,希特勒已经完蛋。他甚至订购了两万个郁金香花球,要使莫雷克斯成为一片花海。然而他还没有等来郁金香,德军就侵占了比利时、荷兰,毛姆哭了。他辗转威尼斯,挤在难民中登上了一条运煤船。回到伦敦他再度向情报部门请缨归队,最后被派去美国“游说”。一出纽约海关,毛姆立即要了杯老式波旁酒,无限享受地啜饮起来,接着从背心口袋里掏出这几年一直跟随着他的一小瓶毒药,摔在地上踩个稀烂,说:“现在我不需要它了!”他一边到处演讲,游说美国加入反法西斯战争,一边继续写作。19444月,《刀锋》 在纽约出版,7月在伦敦出版。

     

    既风光又难堪的80大寿

     

        19441月,毛姆70岁生日那天,他在笔记本上这样写道:“在欧洲大陆,他们有一个可爱的习俗,当一个有所作为的人到了70岁,他的朋友、同事、弟子 (如果他有的话) 就一起写一本散文集向他致敬。”然而当时正是烽火连天的战争时期,这个愿望没有实现。

     

        1954年,毛姆80岁了。专门负责出版他作品的海涅曼公司委托小说家乔斯林·布鲁克编一本向毛姆致敬的文集。布鲁克很敬业,他向很多当年最优秀的文学界人士组稿,有诗人、出版商、小说家和评论家,但都被他们一个个礼貌地回绝。只有两个人接受了,他们是安东尼·鲍威尔和雷蒙德·莫蒂默。但两个人写显然不够,布鲁克不得不放弃了这个计划。

     

        当时英国文学评论界对毛姆的轻视显而易见。除了文人相轻的那点说不出口的尴尬———他的作品数量太多且畅销世界,是一个“趴在百万销量上的老鳄鱼”,收着高得令人咂舌的稿费和版税,也因为毛姆的个性。尽管早在1935年,法国就因毛姆在文学领域的贡献向他颁发了荣誉军团勋章,他的母校德国海德堡大学,授予他名誉校董称号。但他毕竟居住在法国,大部分时间在世界各地旅行,与英国文学界尤其是文学评论界疏远。传说中他在法国的生活奢侈而颓废,喜欢男人多过喜欢女人。他发表的个人回忆录,通篇都是对前妻的指责,缺乏英国绅士应有的风度。更有甚者,他作品中的人物大多都有现实中的原型,他在利用真实人物时几乎不做修改、原样照搬,甚至不试图加以伪装,他的这种吐槽加毒舌的机锋,得罪了大量文坛朋友。例如他1930年以连载的形式发表的小说 《寻欢作乐》,书中著名作家爱德华·德里菲尔德是照着托马斯·哈代刻画的———1928年,哈代以88岁的高龄去世,身后事可谓极尽哀荣与风光,满足了他个人与全国的意愿,他的心脏葬在他首任妻子的墓旁,其余部分则埋于威斯敏斯特教堂;书中的年轻作家威利·阿申登是毛姆自己,罗西出自毛姆一生最爱的女人苏·琼斯,阿尔罗伊·基尔则在影射当时的“文学界总督”休·沃尔波尔。有评论说毛姆不但将哈代的私生活公开了,而且将沃尔波尔的自私自利、毫无幽默感和虚荣的特质刻画得入木三分,“简直就是活剥了”。毛姆本人对自己与英国文学评论界的关系早就有清醒的认识,他早就说过:“我二十几岁的时候,批评家们说我野蛮;三十几岁的时候,他们说我轻浮;四十几岁的时候,他们说我愤世嫉俗;五十几岁的时候,他们说我能干。现在我六十几岁了,他们说我浅薄。”他甚至自己给自己做了个让文学同行们稍稍心安的定位:“我处于二流作家中的最前列……我发现我能力有限……我几乎没有暗喻的才赋;我很少想到原本以及动人的明喻,我没力量达到诗意的奔放和伟大的想象界域……”

     

        然而在评论界之外,毛姆还是“收到了长寿赠送的红利”。牛津大学颁给他博士学位,伊丽莎白女王二世赐予他“荣耀武士”的荣誉,英国嘉里克文学俱乐部特地设宴庆贺他的80大寿———在英国文学史上受到这种礼遇的,只有狄更斯、萨克雷、特罗洛普三位作家。戏剧俱乐部为他举办了欢庆宴以示崇敬,报业和出版业更是对毛姆的80大寿极尽赞美。《笨拙》 杂志为毛姆画了漫画,还为此配了一首歌谣:虽然我酿造的啤酒是苦的,但我的蛋糕跟罪孽一样甜,他们给我带来叹息过的月亮,往里面投了六便士还多一点。我在世上最愉快的秘密借阿申顿之口说出,人性的枷锁将我紧紧地束缚在南方的阳光里。

     

        19651215日,91岁高龄的毛姆在法国去世,骨灰运回英国,安葬在坎特伯雷皇家公墓内。在他身后,他的作品在世界各地依然不断被翻译被再版。离经叛道的毛姆,在任何时代都有致命魅力。在人们关注满地都是六便士的时候,他抬头看见了月亮;在人们都望月抒情的时候,他低头看到了六便士里的俗世人性。他一边洞见人性的枷锁困兽犹斗,一边又随波逐流身陷其中,因为在人性的枷锁中的挣扎与突破,才是一种“最迷人的人类活动”。

     

    客店

     

     

     

     

    毛姆一生中有一半时间在世界各地旅行。他曾经到过中国,除了游记《在中国屏风上》,小说《面纱》也是这次旅行的产物。图为电影《面纱》剧照。(本版照片选自资料)

     

    【英】毛姆

     

        天黑下来似乎很久了,轿子走了有一个钟点,一个苦力在前面打着灯笼。灯笼投下一圈淡淡的光亮,一路走来你隐约看见 (犹如日常生活的长河中溅出的美丽浪花) 一片竹林、泛着天光的一方水田,或者大榕树漆黑的影子。时而一个晚归的农民,挑着两只沉重的筐子,侧身走过去。轿夫走得更慢了,但一整天下来,他们还是很有精神,快活地聊着天;他们哄闹着,有人唱出一段不成调子的歌来。这时,路面突然陡峭起来,灯笼的光线照到一道粉刷过的墙上:你见到了城墙外路边的第一间难看的房子。再有两三分钟,就到了陡峭的台阶。轿夫们加快了脚步,抬着你进了城门。小街熙熙攘攘,店家依然忙碌。轿夫们粗声粗气地喊让路,拥挤的人群分开来,你通过紧挨着的好奇的人群,如同穿过两排密匝匝的树篱。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黑乎乎的眼睛神秘莫测地凝视着。轿夫们一天的活干完了,他们快走几大步突然停住,向右拐弯,进了一个院子,到客店了。轿子放了下来。

     

        这家客店有一个狭长的院子,部分地方堆放着杂物,两边房间的门向着院子。店里点着三四盏油灯,在近旁投下昏暗的光线,反而使周边的黑暗更为厚重。庭院的前边挤挤地摆着几张桌子,吃饭或喝茶的坐得满满当当,有几个人不知在玩什么游戏。大火炉上,大锅里的水冒着热气,大盆里盛满了米饭。店里的伙计照应着,他们飞快盛上大碗的米饭,沏满不停端来的茶壶。靠里边,两个苦力光着上身,肩宽背厚,正在用热水擦洗。院子的尽头,面对大门,用一道帘子挡住窥视目光的是一间上等客房。

     

        这是一个大房间,没有窗户,踩实的地面,房间相当高,这归功于整个客店的高度,而且没有天花板。墙粉刷过,露着屋梁,如此你会想起苏塞克斯的一间农舍。家具有一张方桌、两把有扶手的木椅、三四张简陋的木床,上面铺着草席,其中一张还算干净,你可以暂且当作卧床。一盏油灯的灯芯发出一丁点光亮。他们拿来了你的灯笼,你等着店里把晚饭做好。轿夫们现在说说笑笑的,他们卸下了肩上的重负,洗了脚,穿上干净的便鞋,吸起旱烟管来。

     

        此时,一本大部头的书是多么宝贵啊 (为了行装轻便,你随身只带三本书),你是怎样细细地读,唯恐漏掉每一页上的每一个字,如此你尽可能地拖延着必定读完的那个可怕的时刻! 于是,你非常感激那些厚书的作者,在你翻着厚厚的书页,计算你可以读多长时间,你真希望再多出一半的书页来。你不要求书写得清晰明了,这样的书读起来会很快。一个句子需要读两遍才能明白意思的那种复杂的措辞并非不受欢迎;一个含义深广的隐喻,赋予你无限的想象;一个意义丰富的暗示,可满足你认知的快乐,这些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此外,如果书中的思想得到阐述,并无深奥之处 (因为你天亮就上路,一天四十英里的路程一半得用脚走),这种场合下你算是有本好书了。

     

        店里突然一阵喧闹,你看见门外来了许多旅客,一伙中国人坐着轿子到了。他们占用了两边的房间,隔着薄薄的墙,你听见他们大声说话直到深夜。

     

        你全身感受着躺卧的舒坦,得到一种疲劳后肉体松弛的快感;你目光困倦、闲散,浏览着门上精致的木格。院子里微弱的灯光透过糊在门上泛黄的纸张,背光的那一面黑黑的,看不清它的复杂图案。最终一切都沉寂下来,唯有隔壁一个男子痛苦的咳嗽声。这是一种痨病似的反反复复的咳,听他整夜不停地咳,你不禁怀疑这个可怜的家伙还能活多久。你庆幸自己有着强壮的体魄。这时一只公鸡高声啼叫起来,好像就在你耳边;不远处,一个号手吹响喇叭,一声长长的爆破音,随之一阵悲伤的呜咽;客店再次骚动起来;灯点上了,苦力们整好行囊,准备上路。

     

    摘自 《在中国屏风上》 唐建清 译 译文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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