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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访中山大学陈寅恪故居(修改版)
2015-05-26 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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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蜚声国际的文史学大师陈寅恪

每次去广州必去中山大学康乐园,不仅因为中大有百年大学的风韵,更因为校园里有陈寅恪先生故居,享誉国内外的文史大师陈寅恪先生最后二十年(1949年~1969年)就在那儿度过。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陈寅恪先生自1925年任教于清华,至1969年在中山大学含冤去世,长达45年的时间里,他的教育教学活动除了1958年因“厚今薄古”运动中学生狂妄称其“误人子弟”而愤然停课外,期间始终没有间断,并取得巨大成就,留下了许多教育问题的精辟阐述,只是先生作为杰出文史学者的巨大贡献屏蔽了教育贡献,未能引起足够重视而已。

从广州南站到中山大学坐地铁大约45分钟,转一趟车,福州一中校友、中山大学化学系的小曹接待我们,同行的半山堂主是我的同事(图2),专业生物,但却是福建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正因为看中半山堂主这个身份才被我拉入中大校园一起拜访陈寅恪故居。

2  与半山堂主一起拜访陈寅恪故居

与历史上一些杰出的学者一样,陈寅恪也是想当老师的,如1949年他曾伤感地告诉友人可能:“续命河汾梦已休。”“河汾”一词与隋朝教育家王通有关,王通,字仲淹,河东郡龙门(今山西万荣县)人,儒学渊源深厚,晚年弃官归里,退居河(黄河)、汾(汾水)之间设坛讲学,据说魏徵、房玄龄、董常、贾琼、杜如晦等均为其弟子。

陈寅恪从教也是有渊源的,他的曾祖父陈伟琳先创办“义宁书院”,后又设“致用精舍”,在教育上有所致力,并不乏成就;他的祖、父陈宝箴、陈三立,早在戊戌变法前就已创办“时务学堂”、“算术馆”等,致力于教育弟子、启蒙人心(图3)。所有这些不可能不浸润他的思想,故学成归国后,他选择去清华任教、而不是到专门的研究机构与此不无关系。

3  陈寅恪家族

【新编《辞海》中,陈寅恪祖父陈宝箴、父亲陈三立、兄陈衡恪和陈寅恪四人分立条目。一家三代祖孙四人享有如此殊荣者,恐怕翻遍《辞海》也难再见。

位于珠江南岸康乐村的中山大学1952年前属于教会大学岭南大学校址,其创办于1888年,比清华大学历史更悠久,远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学校专门请来美国建筑师对校园作出统一规划,故校内绿树成荫,环境古朴、优雅,保留良好的数十幢欧式别墅和红墙绿瓦的教学大楼点缀其间,井然有序,有欧美大学丰韵,是我心目中比较完美大学的样子(图4)。

4  康乐园绿树成荫,环境古朴、优雅

陈寅恪无疑是同时代学人中最具国际视野的学者之一,1919年年仅二十九岁的陈寅恪与吴宓在哈佛大学有一次纵论中、西方文化的长篇谈话,从哲学、伦理道德制度、佛教、程朱陆王之争等方面阐述自己观点,提出自己的改造中国的文化纲领(详见92版吴学昭《吴宓与陈寅恪》一书第914页或2014版第1116页),如他尖锐批评只向西方学“器物之学”的主张,他说:“救国经世,尤必以精神之学问(谓形而上学)为根基。”“今则凡留学生,皆学工程实业,其希幕富贵,不肯用力学问之意则一,而不知实业以科学为根本,不揣其本,而治其末,充其极,只成下等之工匠。”陈寅恪反对专攻“器物之学”,不仅责其“舍本逐末”,而且虑其有更严重的恶果:“今人误谓中国过重虚理,专谋以功利机械之事输入,而不图精神之救药,势必至人欲横流,道义沦丧。即求其输诚爱国,且不能得。”同时指出:“西国前史,陈迹昭著,可为比鉴也。”陈先生在约一百年前讲的话,移用今日,毫厘勿失,或更有甚焉。

再如陈寅恪对中国古代的哲学成就评价较低(这一点与木心先生很像,详见木心《文学回忆录》一书),以致认为即使这个国家富强了,也难以在精神上进入哲学王国:“此后若中国之实业发达,生计优裕,财源浚辟,则中国人经商营业之长技,可得其用,而中国人,当可为世界之富商。然若冀中国人以学问美术等造诣胜人,则决难必也。”对比现状,怎能说不是事实呢?

陈寅恪与吴宓的长篇谈话还有许多精彩而深刻的论点,限于篇幅,此处不再一一展开。陈寅恪独特之处在于他不仅认为文化的研究应进入形而上的更深层面,而且从这一视角(而不是当时大多数人采用的社会学视角)对西方、中国在文化上的“连体”现象(物质生产的进步与道德文明的瓦解)做了初步的剖析,从而提出了“中体西用”上的两难课题,坚持中国要确立自己的文化道德本体。从后续情况来看,尽管陈寅恪的思想有很大发展,但基本框架却是一直坚持到老没有改变。你不得不惊叹陈寅恪少年老成,有着天生的理性秉赋,难怪学者李劼说:“在陈寅恪和王国维之间,倘若其中有一个人可能成为思想家的话,那么非陈寅恪莫属。陈寅恪不仅具有天生的理性秉赋,而且确实擅长诸如思想特征和思想渊源之类的探究。”

有了小曹的带路,我们很快到了康乐园东南区一号楼陈寅恪故居(图5),该楼是一幢二层楼的洋房,建于1911年,由美国麻金墨夫人捐建当时捐资六千美元所建,小楼附近有众多参天的古木,前后左右是四片大草坪,环境优美,从1953年夏开始,陈寅恪在此度过漫长的十六年。

5  康乐园东南区一号楼陈寅恪故居

6  晚年失明的陈先生将家中二楼的阳台走廊辟作教室

到了陈寅恪故居,我来不及细看周围环境就直奔二楼走廊,晚年失明的陈先生将家中二楼的阳台走廊辟作教室(6),走廊面积我估算大约在二十平方米左右,对居家而言走廊够大,对教室而言,从当年上课历史照片来看,显得拥挤些。走廊陈设恢复如初,学生座椅也是原有式样(扶手上带小桌板),我偷偷在前排一张学生座椅上坐了一会。

先生课上得如何呢?不妨看一段弟子季羡林先生的回顾:

寅恪师讲课,同他写文章一样,先把必要的材料写在黑板上,然后再根据材料进行解释,考证,分析,综合,对地名和人名更是特别注意。他的分析细入毫发,如剥蕉叶,愈剥愈细愈剥愈深,然而一本实事求是的精神,不武断,不夸大,不歪曲,不断章取义。他仿佛引导我们走在山阴道上,盘旋曲折,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最终豁然开朗,把我们引上阳关大道。读他的文章,听他的课,简直是一种享受,无法比拟的享受。在中外众多学者中,能给我这种享受的,国外只有海因里希·吕德斯,在国内只有陈师一人。”

先生对自己的讲课有充分的自信:“前人讲过的不讲,近人讲过的不讲,外国人讲过的不讲,自己过去讲过的不讲,只讲未曾有人讲过的。”当年的学生兼助教王永兴也感叹:“陈先生的教学是高水平的,例如他讲魏晋南北朝史、唐史几十次,每次内容不同,每次内容都是新的。先生备课讲课又极为认真,丝毫不苟。”陈寅恪是典型的说到做到的人,这使他累,也使他了不起。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陈寅恪高质量的教学秘诀在哪?答案是学术带教学!陈先生不断将新的研究成果带进课堂,没有一流的学术研究,不可能有一流的教学深度和广度。笔者以为,尽管教学手段、教学方式、教学仪态、语言的生动性等都能影响教学质量,但都属于锦上添花,一个教师真正高质量的教学,使学生三年甚至多年后都能折服的还是一流的学术水平和由此自然结晶出的人格魅力,对名校的学生而言尤为重要。你看陈寅恪讲课,上课时眼睛是闭着的,下课时眼睛才睁开,知识却像火种一样被学生带走。反观去听有的老师的公开课,自己没讲几分钟,然后让学生犹如演话剧一般,课堂是热闹,课后学生什么也没带走。

不讲过去讲过的。自己逼迫着自己创新,自己逼迫着自己突破。时之日久,那么自己的教育教学能力也会在无形之中获得突飞猛进的发展。

先生也极其看重自己作为教师的名分,195453,从来不参加任何会议的陈寅恪破例参加了中山大学敬老尊师座谈会”,并佩带了大红花。

只是陈寅恪的课难度太高,听陈先生的课是需要相当的基础,但在当时的中山大学,具备相当资质的学生并不多,故课越上学生就越少,五十年代初期,他甚至只为一个学生(胡守为,历史系教授,后中大副校长)上课;1956年选修其元白诗证史”的学生最多时达三十多人,但最后坚持下来只剩下十三人,其中的多位学生若干年后成为中大历史系教学骨干。如此学贯中西、名满天下的大学者却未能“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这不能不说是一件遗憾的事!

叹息之余,我与在陈寅恪故居值班的中大历史系学生简短交流,他们自豪陈寅恪是他们的祖师,骄傲说中大历史系在全国名列前茅,我说我信,也顺带了解故居的保护状况。据悉1969年陈寅恪去世后,这栋楼多年一直都在使用,校方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进行彻底修缮,也没有对外开放。由于年久失修,外观已显得陈旧,墙体有斑驳脱落的迹象。2007年,中山大学开始着手陈寅恪故居的修缮工作,确定在旧居基础上建设陈寅恪故居陈列馆,本着修旧如旧的原则,力求将其恢复至建筑之初的样貌,同年10月,香港刘銮雄慈善基金向中山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捐资港币200万元,用于陈寅恪故居的修缮和陈列馆的建立费用。

在多方的共同努力下,2009107,陈寅恪教授逝世40周年纪念日,陈列馆完成修缮,大厅内陈列着陈寅恪手拄拐杖傲视前方的半身塑像。香港中文大学教授饶宗颐题写了陈寅恪故居的门匾。20123月,在故居北草坪又落户了一尊大师的铜像(图7),校园又多了一处瞻仰大师风采,感怀学术魅力的去处。

7  2012年在故居西草坪落户的陈寅恪塑像

大师的风采与魅力的本质是什么?或说大师一生最看重的是什么?我们从19645月陈寅恪向自己晚年最知心的弟子蒋天枢托以后事,并写下了带有遗嘱性质的《赠蒋秉南序》一文可找到答案:“默念平生,固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似可告慰友朋。”也就是大师最看重的自然不是金钱地位,甚至也不是知识学问,而是人品与气节。

陈寅恪的气节,深深影响他的学生,如中山大学历史系主任刘节教授(图8),是陈寅恪在清华国学院的学生,陈寅恪应刘节等人之请求,于1929年为王国维纪念碑撰写碑文。碑文中一段话: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刘节铭记在心。逢年过节,刘节去拜望陈寅恪,必对老师行传统叩头大礼,一丝不苟,旁若无人。作为一个学者,刘节奉行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终生不移。因此,自五十年代始,他屡遭批判。1955年间开展对胡适的批判。过去与胡适有过往来、接触的学者,忙于检讨、揭发批判胡适思想的危害性。而刘节却公开说:批判胡适,搞坏了学风,百年后自有定论。1968115红卫兵要抬陈寅恪去大礼堂批斗,刘节挺身而出,愿意代斗,会上有人问刘有何感想?刘答:我能代表老师挨批斗,感到很光荣!

8  陈寅恪在清华国学院的学生刘节、蒋天枢

陈寅恪晚年,在病榻上将编定的著作整理出版全权授于蒋天枢(图8),这被后辈学人视为他一生学问事业的性命之托蒋天枢,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寅恪在清华国学院的学生,1949年后,十余年间两人只见过两次面。这十余年间,陈寅恪目睹和经历了太多昔日亲密无间的师友亲朋一夜之间反目为仇的事情,但他信赖晚年只有两面之缘的蒋天枢。

在陈寅恪托付毕生著作的那几日见面中,一天,蒋天枢如约上门,恰好陈夫人不在,没有人招呼他,已目盲的陈寅恪也不在意,径直开始谈话,结果蒋天枢就一直毕恭毕敬地站在老师床边听着,几个钟头始终没有坐下。那年,他已年过花甲——程门立雪这类传统在蒋先生心中原是稀松平常之事。

他也确实没有辜负这份重托,晚年,他放弃了自己学术成果的整理,全力校订编辑陈寅恪遗稿,终于在1981年出版了300余万言的《陈寅恪文集》,基本保持了陈寅恪生前所编定的著作原貌,作为附录还出版了他编撰的《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

有人评说,蒋天枢对老师的尊重,出于一种对文化的负载感,而这种负载感正是传自其师门。陈寅恪在《论韩愈》文中就曾说过:华夏学术最重传授渊源。”这就是师道的重量。

9  陈寅恪故居环境优雅

10  陶铸为陈寅恪修建的专供陈先生散步用的“白色小道”

【陈寅恪晚年双目失明,只能略辨光影,陶铸探望他时问他有什么需要,大师说:我的眼睛不好使,出入不方便,帮我把门前的小路涂成白色的吧。于是学校为他铺设了这样一条白色的小路,还在故居旁的路边加木栏以策安全。】

     从陈寅恪故居出来,我绕着故居草坪走了一圈(9),特别沿着当年陶铸为陈寅恪修建的专供陈先生散步用的“白色小道”来回走了一遍(10),然后问小曹中大的北校门在哪?三人沿着中大的“中轴线”大道往北走去,当年,陈先生就是从位于珠江边北大门学校专用码头进入康乐园的,从此,他再也未走出康乐园,大师的一生,不仅留下几百万的学术巨著,将国内的历史研究提升到现代科学水平(由于陈氏的努力,史学在汉语写作当中,不再仅作为史家的学问根底和人文修养,而开始具备了科学研究的意味,从而成为一门名符其实的学科),更培养出如季羡林、刘节、蒋天枢、姚明达、王力、汪篯、周一良、王永兴、姜亮夫、胡守为等一大批当代文史大家,想起百年前吴宓《空轩诗话》的一句话:义宁陈氏一门,实握世运之枢轴,含时代之消息,而为中国文化与学术德教之所托命者也。

到了珠江边的北校门,望着滚滚东去、奔流不息的珠江,我情不自禁的默念到: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后记】本文写于20156月,立意本为《作为教师的陈寅恪》,以别于我的另一篇写陈寅恪的文章。2017年杨卫民老师转发给我一篇哲学家、社会学家李慎之先生的文章《论作为思想家的陈寅恪》(网上可收索到),读罢又惊又喜,喜的是李先生的文章两处重要立据和我本文引用几乎相同,惊的是李先生文章蹙金结绣,深入浅出,不愧名家,差距远矣。本次修改删去一些无关紧要的段落。

氢剑,2018.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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