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入中...
驳李继宏《陈寅恪~》兼与光伟老师商榷
2014-02-17 22:22


      【氢剑按】本文写于
20141月,原为光伟老师在校园博客转发并认同一篇翻译学者李继宏文章《陈寅恪走上神坛之路》(这篇文章网上很容易找到)而作我以为李继宏的这篇文章下贱没底线。近期读到《新京报书评周刊》叶胜舟先生文章《陈寅恪逝世50周年: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猛然才发现今年(2019年)距这位当代中国最伟大的一位知识分子1969年去世已经整整过去50年,而我写这篇文章也已是5年前的事,重翻旧作,略作修改,谨以此文纪念陈寅恪先生。

        国内翻译学者李继宏在豆瓣小组发表了题为《陈寅恪走上神坛之路》的文章,认为陈寅恪是被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所“包装”和奉上神坛的,“陆键东胜利地将一个人生幸福、学问寻常的历史学者(陈寅恪)美化成百年难遇、令人叹息的学术大师和文化偶像”。据说李继宏还在一个微信群里发言称“陈寅恪除了一些轶事,在学术上有任何成为定论的贡献吗?”,以及“就算有,他也只是一个搞历史的啊,他对社会学、政治学、数学、物理学、生物学、化学、英语文学等学科有什么贡献?他有什么资格成为全体知识分子的楷模?”

        读罢我以为,中国若不是出了一个知识分子的救世主,就是多了一位贻笑方家的浅薄之徒。李继宏何许人也? 网上资料表明:李继宏,1980年出生,中山大学社会学毕业,主要从事翻译工作,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是“全球第十二个正式得到瑞典外交部邀请的记者之一”、翻译的经典著作都是“史上最优”、 “最好”,而且是以“最纯正、最优美、最准确的译文”(翻译著作《小王子》等宣传语)。作为一名社会学系毕业的学生,李继宏以翻译著作起家,却对一代历史学大师大放厥词。这既是无知与狂妄的表现,更是极度欠缺学术伦理和基本的学术素养。

        为方便阅读,驳文分为十个部分:

        一、陈寅恪只是“在专业领域拥有中等影响力的普通历史学者吗?”

        二、陈寅恪到底有什么贡献?

        三、陈寅恪在语言上的天赋如何?

        四、“掌握资料多”等于“学问大”

        五、出生好就不该学问好?

        六、如何看待对陈寅恪的特殊礼待?

        七、钱穆与钱钟书对陈寅恪的学问有看法。

        八、陈寅恪为什么要写柳如是别传》?

        九、陈寅恪最后二十年是本好书。

        十、陈寅恪为什么有资格成为全体知识分子的楷模?

蜚声国际的文史学大师陈寅恪

【此照片拍摄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山大学陈寅恪寓所】

        一陈寅恪只是“在专业领域拥有中等影响力的普通历史学者吗?”

        【李继宏原文:实际上,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在1995年之前,陈寅恪无非是个在公共领域默默无闻、在专业领域拥有中等影响力的普通历史学者,他在今天的文化偶像地位,几乎可以说是由陆键东一手打造出来的。

        很难想象一个学者说出这样没水平的话!

        “1995年之前”应该包括1949年之前吧,那么,我们听听那时的名家如何评价陈寅恪:

        吴宓1919年在哈佛大学初识陈寅恪后在其《空轩诗话》写到他对陈寅恪的印象:当时即惊其博学,而服其卓识。驰书国内诸友,谓合中西新旧各种学问而统论之,吾必以寅恪为全中国最博学之人。今时阅十五、六载,行历三洲,广交当世之士,吾仍坚持此言,且喜众之同于吾言。”

        胡适1937222日的日记中称:寅恪治史学,当然是今日最渊博、最有识见、最能用材料的人。

        西南联大最狂妄自大的教授非刘文典莫属,他研究庄子》,堪称国内独步,即便是这样目高于顶的狂夫,也打心底里佩服陈寅恪是国内最渊博的学问家,他的著作《庄子补正》就是请陈寅恪作的序。

        梁启超推贤服善,度量恢弘,他说,尽管他著作等身,但将所有著作拢成一堆,“也没有陈先生三百字的价值”。梁启超力荐之下,陈寅恪获聘为清华大学教授,如果陈寅恪没有两把刷子,名满天下的梁任公会拿自己的声誉开玩笑?

        考虑到李继宏曾在文中称梁启超曾为其先祖(陈寅恪祖父陈宝箴幕宾,为了避嫌,我再举一例。

        傅斯年,这位“黄河流域第一才子”,一生嫉恶如仇,刚正不阿,知行合一,绝不轻义苟利。身为国民参政员,凭借一己之勇,拼掉国民政府的两任大贪巨蠹的行政院长,一位是孔祥熙,一位是宋子文,真乃国士无双啊!身为台大校长,不到两年时间听课“听掉”七十多位不合格教员,傅斯年用人只看能力,不看背景,蒋介石都惊叹:“那里(台大)的事,我们管不了!”傅斯年是怎样评价陈寅恪的呢? 曰:“陈先生的学问近三百年来一人而已。”

        傅斯年曾亲自出面游说陈寅恪去台湾大学任教,甚至准备动用极其稀缺的专机将这位国宝级的学者接送到台湾。如此,我很想问问这位李继宏,这是一个“在专业领域拥有中等影响力的普通历史学者”能得到的尊重吗?吴宓、胡适、刘文典、梁启超、傅斯年等这么多大师都瞎眼看错人了吗?早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就名满天下、跻身国内最顶尖水平的大学者的居然是几十年后一名叫陆键东的学者一手打造出来的,李继宏,你骗小孩去吧!

        如果李继宏觉得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太远,他还没出生,不懂事,那么就近一点看看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走入中山大学康乐园拜访陈寅恪的文化名人:章士钊、陈毅、陶铸、周扬、胡乔木、郭沫若、康生等(其中有些人陈寅恪并不愿意会见,但碍于中山大学情面勉强见面,但康生是个例外,完全被陈寅恪拒见,从后来历史来看,这恰好从一个侧面证明这位卓越历史学家超前的眼光),据说周扬见到陈寅恪回到招待所后,仍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因为他总算见了陈寅恪一面,好比被鲁迅骂过的文人向他人炫耀自己也是被鲁迅骂过的人一样。这些人哪一个是吃素的?你相信他们是去见一个中等影响力的普通历史学者吗?难道他们也是看过1995年陆键东写的书才知道陈寅恪的吗?

清华大学国学院四大导师与主任吴宓(画作)

【从左到右依次为赵元任、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吴宓,由著名油画家陈丹青绘制】

        二、陈寅恪到底有什么贡献?

        【李继宏观点之二】“陈寅恪的历史著述也是颇值得商榷的,其推演逻辑之粗暴武断,有时候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比如说在《元白诗笺证稿》开篇,陈寅恪认为唐代古文运动和小说的兴起,是因为“骈文固已腐化,即散文亦极端公式化,实不胜叙写表达人情物态世法人事之职任”,并举了两篇墓志铭作为佐证……”

        李继宏不懂陈寅恪有什么贡献,那就我来说,陈寅恪先生的贡献主要在三个方面:

        第一、学术上的贡献

        陈寅恪先生在专业领域的学术贡献主要表现在五个方面:

        1、佛经研究

        2、蒙藏、突厥学

        3、敦煌学

        4、魏晋南北朝史

        5、隋唐史

        限于篇幅,在此不一一展开,仅举隋唐史为例说明。《剑桥中国史》第三卷(隋唐史卷)主编英国Twitchett教授于该书导言中说,陈寅恪著作关于唐代政治与制度之观点,其研究之缜密、立论之严谨、说服力之强,皆为前所未有,此书每一章节都很得益于陈的研究成果。可以这么说,陈寅恪是极少数能超出国界对异国学者产生重大影响的中国学者之一,这样的学者同辈人中不超过五个。

        第二、方法上的贡献

        1、将史学变为历史科学。陈寅恪的两部历史论著《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已被公认为史学经典。陈寅恪是第一位运用西方史学方法进入中国历史研究的史学宗师。陈寅恪藉此从政治制度、社会风俗、交通地域诸方面,详细考证了魏晋隋唐这一段中古历史,提出一系列著名论说。诸如“文化种族观”,“关陇集团”说,“门阀士族”论等等。这种侧重社会结构、政治集团、种族交融、士族门阀、民俗风气、道德观念等等的历史研究方法,在西方已然成为史学传统,但在中国史学却是前无古人的创举。因为史学在中国传统文化的承传中,与其说是一门科学,不如说是一种修养。

        因此,陈寅恪之于中国史学的开创性意义,可以简单地表达为:由于陈氏的努力,史学在汉语写作当中,不再仅作为史家的学问根底和人文修养,而开始具备了科学研究的意味,从而成为一门名符其实的学科。当然,这就要求研究者具有比较强的数理逻辑分析能力,这是陈寅恪之前或同时代史学家普遍缺乏的能力,数学不及格的学者如何要求他有强大的数理逻辑分析能力呢?据陈寅恪女儿回忆,陈寅恪晚年最看重的弟子是北京大学历史系副教授汪篯,就是因为汪篯的数学功底非常好。

        2、以诗证史,以史解诗

        李继宏提到的陈寅恪以诗证史代表作《元白诗笺证稿》,中国最著名的语言文字学家之一的杨树达赞叹该书语详事核美富卓绝,同时,论及笺注古诗之困难曰:窃尝私谓古来大诗人,其学博,其卓识,彼以其丰富卓绝之学识发为文章,为其注者亦必有与彼同等之学识,而后其注始可读,始可信。

        史学家严耕望在赞叹《元白诗笺证稿》之余,也提出以诗证史”往往“不免有过分强调别解之意,学者只当取其意境,不可一意追模仿学,尤其浅学之士,可能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李继宏在诗文鉴赏方面功力可比杨树达、严耕望否?笔者以为,任何科学研究,能力强了路都走得通,能力弱了路怎么走都不通,陈寅恪能将以诗证史”甚至“以史解诗”发挥到极致得益于他深厚的诗学功底,先生的《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的长诗,即使放到那个大师辈出的年代又有几人写得出?

        “以诗证史”虽非陈寅恪首创,如宋代洪迈曾多次以杜甫、白居易、李义山等人之诗文与史籍互相参证,王国维亦曾以《天问》证古诗,但只有《元白诗笺证稿》及晚年力作柳如是别传才是以诗证史、以史解诗”的典范之作,不是首创又如何?量子力学也不是玻尔首创,可是到玻尔手上才得到发扬光大!

        特别提醒,宋代洪迈生活在11231202年,比李继宏挖空心思找出的国外案例【李继宏原文:以诗证史其实滥觞于19世纪末的欧洲,到20世纪初期已成主流之势,并出现了一些经典著作。比如在1921年出版《艺术与社会生活》(L’art et la vie sociale)中,法国学者查理拉罗(Charles Lalo)不但研究福楼拜的小说和拉马丁的诗歌,甚至还分析了德拉克罗瓦的绘画和瓦格纳的音乐……】早不知多少年,李继宏为什么这样做呢,一是因为他没文化,二是因为他想秀一下他的英文,并意淫曾经读过德文原版《资本论》的陈寅恪可能读不懂他李继宏读懂的德文书,无耻。

        第三、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

        陈寅恪在1929年所作王国维纪念碑铭中首先提出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今天已成为中国知识分子共同追求的学术精神与价值取向,李慎之先生认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并非中国传统文化中原有的,甚至其语言都不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原有的(中国古文中的“独立”与“自由”与现代语言中的“独立”与“自由”意义迥不相侔),陈寅恪先生这一观点寓意深长,为一时杰作,而且一定会成为现代化以后的全中国人民的人生理想[1]

 

中山大学陈寅恪故居

中山大学陈寅恪铜像

2012年揭幕,位于故居北侧草坪】

        三、陈寅恪在语言上的天赋如何?

        【李继宏原文:不妨以陈寅恪“精通十余国文字”为例,这很可能只是以讹传讹之说。……如果陆键东能够证明陈寅恪出版过和十余种语言相关的著译,或者最低限度曾用十几种语言写过读书笔记,那么这个说法才有最基本的可信度。但陆键东并没有这么做,也不可能做得到,因为这样的材料根本就不存在。

        李继宏断言陈寅恪没有“十几种语言写过读书笔记”,但《季羡林文集·第六卷·中国文化与东方文化》有季老的一篇文章《从学习笔记本看陈寅恪先生的治学范围和途径》记载[2],陈寅恪去世后家属将遗留下的读书笔记交由季羡林整理,共分为以下几类:

        一、藏文 13本;

        二、蒙文 6本;

        三、突厥回鹘文一类 14本;

        四、吐货罗文(土火罗文)1本;

        五、西夏文 2本;

        六、满文 1本;

        七、朝鲜文 1本;

        八、中亚,新疆 2本;

        九、佉卢文 2本;

        十、 梵文、巴利文、耆那教 10本;

        十一、摩尼教 1本;

        十二、印地文 2本;

        十三、俄文、伊朗1本;

        十四、希伯来文 1本;

        十五、算学 1本;

        十六、柏拉图(实为东土耳其文)1本;

        十七、亚力斯多德(实为数学)1本;

        十八、金瓶梅 1本;

        十九、法华经 1本;

        二十、天台梵本 1本;

        二十一、佛所行赞 1本。

        考虑到屡经战乱,再加上十年浩劫,还有这么多读书笔记遗留,季羡林不禁感叹:神灵呵护!而李继宏却大言不惭:“这样的材料根本就不存在。”真是可笑至极啊!.

        我也不赞成陈寅恪“精通十余国文字”,应改为陈寅恪“精通十余种文字”。陈寅恪常对人说:“读书先认字。”1927年,陈寅恪与吴宓、胡先骕于清华园谈及东方语言系统称:非通梵藏等文,不能明中国文字之源流音义,不能谈《尔雅》及《说文》。为了研究中国历史,他从青年时代便下决心广泛学习多种跟中国历史有关的文字(包括一些“死文字”),掌握了这些工具,他就能直接阅读原始史料,探隐发微并纠正许多学者的差误。1930年,陈寅恪利用历史遗物“长庆唐蕃会盟碑”之拓文,考出彝泰二字即藏文Skyid-rtag之对音;可黎可足为藏文Khri-gtsug之对音,旁征博引,以蒙古、满洲、汉文以及德文、拉丁之资料弄清蒙古源流中“达尔玛持独垒”并非一人,乃朗达玛(Glang-dar-ma)与可黎可足之合称,纠正长期误解,摘旧史之讹传,堪称典范论文[3],而类似案例在陈氏著述中比比皆是,不再一一赘述。

        陈寅恪虽称不上是一位语言学家,但他在佛经研究之余的“副产品”《四声三问》[4],却被众多语言学家誉为语言学领域里千古不朽的论著,《四声三问》一文中论证四声中平、上、去三声,分别为依据与模仿南朝佛教徒转读佛经之三声,而转读佛经之三声则又远出印度古代声明论之三声。

        对于陈寅恪先生的两篇英文论文,诚如李继宏一文描述,由哈佛大学有名汉学家韦尔博士将中文译成英文发表,李继宏却指责这两篇论文“笔法极其幼稚”,是说陈寅恪还是韦尔博士?从陈寅恪目前留下的论文来看,学养不够的人是读不了的,译文等于再创作,过于专业的论文未必能传神翻译,或许陈寅恪先生并不擅长英文,因为他在中山大学简历填写擅长语言为德文,而这位李继宏先生翻译过几本英文小说就得意忘形,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在李继宏先生面前鄙视他:“你写化学方程式有我厉害吗?”陈先生最擅长的梵文、藏文等古老文字从未吹嘘,李继宏会英文就忍不住炫耀,一副半桶水穷酸样!

        需要说明的是,精通多种文字的陈寅恪并非有什么奇才异能,而是靠艰苦卓绝的勤奋获取的,陈寅恪自十二岁到三十五岁的二十二年之间,在国外留学长达十四年,只求学问,不求学位,其中梵文在美国学了二年,德国学了五年,回国后又跟一位德国学者学了五年,前后长达十余年,这份执着着实让人赞叹。 

5  1939陈寅恪夫妇与三个女儿在香港的合影

    【1939年,英国牛津大学特聘陈寅恪为汉学教授,陈寅恪准备举家迁往英国,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阻止了这一行程

        四、“掌握资料多”等于“学问大”

        【李继宏原文:在没有电子数据库的时代,一个文史研究者的学问能够做到什么水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掌握的资料有多少。从《元白诗笺证稿》、《唐代政治史论述稿》等书来看,陈寅恪对史料的掌握和运用,确实比与他同时代的历史学者要高明一些。这是陈寅恪在民国时期的历史界享有一定声誉的最主要原因,陆键东对此更是津津乐道。但在二十五史、十三经、全唐诗、全宋词以及其他海量古籍都已被收录进众多电子数据库的今天,再对陈寅恪这种本领赞叹不已,未免有点矫情;因为现在随便一个掌握文献检索技巧的大学生,他所能利用的资料,以及利用资料的准确程度,都远远超越了陈寅恪。

        李继宏的这段话说出了一个事实:陈寅恪掌握的资料非常多,这是对的!因为这刺激了郭沫若,1958文化界开展厚今薄古运动,指陈寅恪为封建主义立场之种族文化论者,郭沫若又发表《关于厚今薄古问题》:就如我们今天在钢铁生产等方面十五年内要超过英国一样,在史学研究方面,我们要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就在资料占有上也要超过陈寅恪。竟然要用举国之力和陈寅恪一人在史料掌握方面作竞赛,证明了陈氏史料功夫实在非常人所能企及。

        但掌握资料多就等于学问大吗?李继宏说:现在随便一个掌握文献检索技巧的大学生,他所能利用的资料,以及利用资料的准确程度,都远远超越了陈寅恪。”如果是这样,我们是不是可以把“硬盘”叫做历史学家呢?如果是这样,各个大学历史系毕业生人人都能远超陈寅恪呢?如果是这样,我们都不要记忆任何知识算了,学生问,说上网查呢?

        笔者在初中时读书比不过别人,曾幻想我要是在古代定能超过同辈;在高中时读书比不过别人,又幻想生活在未来肯定超过同辈,这么多年过去那些目标从未超越,早明白资质不如别人,生活在那个朝代也没用!以陈寅恪的资质,他生活在现在就不会用电脑检索资料?这样的能力猪都学得会!但是,有哪一个历史学家是猪? 

6  1957年陈寅恪在助手黄萱的协助下正在著书

        五、出生好就不该学问好?

        【李继宏原文:陈寅恪的人生际遇之佳,在同辈知识分子中堪称绝无仅有。他1890年出生在显宦之家,祖父陈宝箴曾任湖北按察使与布政使,1895年出任湖南巡抚,是大权在握、官居正二品的封疆大吏。陈宝箴思想开明,曾赞助长沙时务学堂,堪称清末维新运动的重要支持者,梁启超、谭嗣同等在近代史上声名赫赫的人物,都可以算是他的西宾。优越的家庭条件使陈寅恪无须为生计烦恼,从而能够专心求学;他年方十四岁即东渡日本,随后又在欧美留学多年,直到1925年才参加工作。哪怕是在21世纪的中国,家里有条件供养自己在海外读书到三十五岁的人,恐怕也是少数吧……】

        李继宏这段话可以这样来理解:陈寅恪有这么好的家境,留学那么长的时间,才混个有中等影响力的普通历史学者,没有什么了不起;要是我李继宏有陈寅恪这样优越的条件,早就成了宇宙第一人!

        隐隐约约间,您甚至能嗅出李继宏这样的阴暗心理:出生好就不该学问好。什么心态啊?典型的“仇官仇富”心态!

        陈寅恪作为一个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子孙,没有像现在有的封疆大吏子孙一样在国外花天酒地,纸醉金迷,而是几十年如一日沉醉追求真正学问的旅途中,这样的正能量,你李继宏为什么看不到呢?

        鲁迅说得好:“人与人的区别,比人与动物的区别还大!”

陈寅恪家族

    【新编《辞海》中,陈寅恪祖父陈宝箴、父亲陈三立、兄陈衡恪和陈寅恪四人分立条目。一家三代祖孙四人享有如此殊荣者,恐怕翻遍《辞海》也难再见。

        六、如何看待对陈寅恪的特殊礼待?

        【李继宏原文:在《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里,陆键东详细备至地描写了传主得到的礼遇,除了全校最高的薪水以外,还有众多额外的优待,包括可以随时使用当时中山大学仅有的两辆小汽车。甚至在全国不知道有多少人欲觅一粒米而不可得、最终活活饿死的三年困难时期,“政府每日专程从华南农学院为陈寅恪教授供应鲜奶三支,并询问‘三支够不够’”(第325页)。当然,陈寅恪中年失明、暮年膑足的遭际,是颇值得同情的,但和同时代众多受迫害致死的知识分子相比,以七十九岁遐龄寿终正寝的他,已经足够幸运。至于他失明后著述不辍的顽强精神,也很值得人们学习,但不应该因此而过度拔高他的学术水平,正如人们不应该将张海迪捧为当代中国最优秀的作家一样。】

        李继宏这段话,我看到最后只能表示呵呵啦!恕我孤陋寡闻,我真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将张海迪捧为当代中国最优秀的作家。”真是大笑话。

        当时的广东省委书记陶铸先生待陈寅恪先生的确优厚,问题是:当陈寅恪为杨树达著作作序,但因某种原因,书出版时陈序必须删去时;又或当陶铸陪胡乔木到中山大学看望陈寅恪先生(1962年),陈先生谈及旧论文稿集起来重印事,虽已交付书局,但迟迟没有出版,感叹盖棺有期,出版无日”时,丧失学术的自由与人格独立,再优厚的物质待遇又有什么用呢? 

8   陶铸为陈寅恪修建的专供陈先生散步用的“白色小道”

        七、钱穆与钱钟书对陈寅恪的学问有看法。

        钱穆与钱钟书对陈寅恪的学问有看法。

        1978年钱钟书在意大利的一次会议上批评过陈寅恪,当时他所演讲的题目是《古典文学研究在现代中国》,钱钟书说,解放前有位大学者在讨论白居易《长恨歌》时,花费博学与细心来解答杨贵妃入宫时是否处女,这是一个比济慈喝什么稀饭”“普希金抽不抽烟等更无谓的话题。今天很难设想会被认为是严肃的文学研究。且钱钟书认为“陈(寅恪)不必为柳如是写那么大的书”等。

        钱穆先生最得意的弟子余英时在《我所认识的钱钟书》也有提到:1979年春天,钱钟书随中国社会科学院代表团访美,期间钱钟书评价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中考证杨贵妃是否以“处子入宫”一节太“trivial(琐碎、见小),而余英时本想反驳说,陈氏那一番考辨是为了证实朱子“唐源流出于夷狄,故闺门失礼之事不以为异”的大议论,不能算“trivial”,但出于当时钱钟书正上门做客而没能说出口[5]

        为什么呢?唐朝的时候,胡人因为北方突厥的兴衰迁移到中国边境,归附到中国。而中国当时有很多的羁縻州的制度,把胡人内迁,很多的胡人就迁移到了河北这片地区。这片地区住的胡人越来越多,乃至于整个文化上都胡化了,像唐朝建国皇帝李渊,他的祖父李虎就是这种胡化的汉人。它不是传统的汉人,它没有我们那么讲究三纲五常,礼法的观念没有那么地严肃,所以才会做得出这些在正统汉人、儒家文化看起来是伤风败俗事情。

        唐朝李家是胡化的汉人,可是唐朝的制度又想重新汉化,胡化、汉化,汉化、胡化,陈先生用此贯穿整个魏晋南北朝到隋唐时代,他觉得这是当年的中国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很多的历史的纷争、很多的制度的变化,很多过去我们读过的关于中国历史的事件,都跟这个有关。而各个民族文化彼此冲撞交融也造就一个伟大开放的唐朝,一个真正当之无愧的世界帝国。

        1960521日钱穆致余英时的信中对陈寅恪的文章提出了两点批评:一是冗遝而多枝节且不可诵;二是临深为高,故作摇曳,认为为文不可学他。这则材料透露二个信息:一是钱穆认为“为文不可学他”,而不是“为学不可学他”,一个历史学家用什么特点文字呈现学术观点不是什么重要问题,可以商榷,梁文道在《一千零一夜》提到如果我们用今天那种阅读“细说历史”一类书的方式阅读陈寅恪,你最好连碰都不要碰陈寅恪的书,你会很痛苦的。易中天在《走进顾准》[6]中比较陈寅恪与钱钟书时赞叹《围城》写的何等机智睿哲时顺带捎上一句说陈寅恪就写不出,呵呵,易先生有必要这样比吗?于是易中天再写一句:“当然,陈寅恪也不会去写。”这就是易先生。

        钱穆致余英时的信透露的第二个信息是为什么钱穆在1960年给余英时写这封信?因为那封写给余英时信后面还有一句“……弟文之芜累枝节,牵缠反复,颇近陈君……”,自己最看重的弟子却在学步陈寅恪(陈寅恪的学术魅力可见一斑),钱穆此信或有训导之意。 

陈寅恪将家中二楼阳台走廊开作课室

 

【图为陈寅恪向选修元白诗证史一课的同学授课。陈寅恪培养出众多一流文史学名家如周一良、季羡林、王永兴、汪篯、胡守为、蒋天枢等】

8  1964竺可桢到中山大学看望陈寅恪

    【左起:竺可桢、陈寅恪、陈寅恪夫人唐筼、著名数学家姜立夫,姜立夫是南开大学数学系的创始人,曾任中央研究院数学所所长。陈寅恪与姜立夫是当时中山大学的镇校之宝。】

        八、陈寅恪为什么要写《柳如是别传》?

        钱钟书认为“陈(寅恪)不必为柳如是写那么大的书”。这到底是一本什么书呢?

        柳如是,明末清初人,家境贫寒,幼年被卖与官宦人家,后沦落青楼。其人不仅貌美,还善诗会曲,能书擅画,行风流纵诞,志不羁陋俗,敢追求人生幸福,且明于民族大义,远胜时官腐儒,堪称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奇女子。

        柳如是身上有一种难能可贵的独立性格,即使身处泥泞污沼之中,依旧透露出一股自信与坚持。有诗为证(《咏竹》):

        不肯开花不趁妍,萧萧影落砚池边。一枝片叶休轻看,曾住名山傲七贤。

        诗人以竹自比,身怀傲骨,不刻意逢迎,不低头露怯。你世人休要看轻了我辈,即使身为女子,但美人在骨,有节也可比得上那竹林七贤。

11  柳如是山水人物图

12  柳如是书法

        明崇祯十四年(1641年),24岁的河东君(柳如是)嫁与60岁的文坛领袖钱牧斋,1645年,清兵打到了南京城下,此时钱牧斋任南明弘光政权礼部尚书,深明大义的柳如是提出与钱牧斋一起死节,钱牧斋怯懦不肯施行。于是河东君只身投水,又被钱牧斋持住不得脱身……最后钱牧斋还是和王铎(明清的大书法家)等三十一位南明官员共同献城投降。按清廷的规定,文武降官连同他们的夫人一律要到北京去候旨发落。钱牧斋乖乖地去了,河东君却不肯同行,一个人留守南京,不久又回到常熟。寅恪先生在考订了这些史实之后,发为感慨说:“即此一端,足以愧杀诸命妇矣。”

        不过当钱牧斋滞留燕都期间,河东君曾有与一郑姓男子有私情,闹得沸沸扬扬,致使钱牧斋的公子孙爱告到官府,杖杀相关之男性方才了事。第二年钱氏告病归南,不仅不责怪河东君,为此事把自己的儿子大骂了一顿,说:“国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节,乃以不能守身责一女子也?”

        寅恪先生怎样看待这个问题呢?请看他下面的论说:

        依活埋庵道人(指徐树丕)《识小录》所引(柳姬者与郑生奸,其子杀之。钱与子书云:“柳非郑不活,杀郑是杀柳也。父非柳不活,杀柳是杀父也。汝此举是杀父耳。”),则深合希腊之逻辑。蒙叟精于内典,必通佛教因明之学,但于此不立圣言量,尤堪钦服。依明州野史玺翁(指林时对)所述(林时对认为钱氏上述说法是“平而恕”之论),则一扫南宋以来贞节仅限于妇女一方面之谬说。自刘宋山阴公主后,无此合情合理之论。林氏乃极诋牧斋之人,然独许蒙叟此言为平恕,亦可见钱氏之论,实犁然有当于人心也[7]

        明州野史玺翁指的是《荷牐丛谈》的作者林时对,寅恪先生认为这个人的见解不循孔门圣说,颇切合事体情理,值得给予肯定,并征引西典逻辑之学加以佐证。还指出其说对破除南宋以来用道学束缚女性的不合理戒律所起的作用。盖宋儒有“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伦理教条,只约束妇女,而宽大男性,寅恪先生认为这是十足的谬说。

        陈寅恪笔下的柳如是放浪不羁,根本不把礼教纲常社会舆论家规家法放在眼里,从而不止在家仇国恨上,哪怕在男女情事上,也照样独具花木兰式的豪气。而钱谦益之于柳如是之钟情,比贾宝玉之于林黛玉的一往情深,更为深沉浓郁,以致于根本不在乎柳如是如何出轨,甚至与他人偷情。写出这样的《柳如是别传》的作者,实在看不出哪有什么“往往呈现历史的羁绊,乃至某种陈腐的情感”(骆玉明语)或“没落士大夫情调”(林贤治语)[8],简直超前了当下不知多少自以为是者。

        《柳如是别传》是陈寅恪先生晚年的封刀之作,而且是在目盲体衰的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先生口述而由助手黄萱女士笔录成书。全书约八十余万言,耗时十年(19531963年),黄萱女士曾感慨地说:寅师以失明的晚年,不惮辛苦、经之营之,钧稽沉隐,以成此稿。其坚毅之精神,真有惊天地、泣鬼神的气概

         陈寅恪对柳如是评价极高,认为是民族独立之精神,为之感泣不能自已。陈寅恪在介绍河东君时说:

        虽然,披寻钱柳之篇什于残阙毁禁之余,往往窥见其孤怀遗恨,有可以令人感泣而不能自已者焉。夫三户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辞,即发自当日之士大夫,犹应珍惜引申,以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何况出于婉娈倚门之少女,绸缪鼓瑟之小妇,而又为当时迂腐者所深诋,后世轻薄者所厚诬之人哉[9]

        不少人对一代史学大师耗费十年心血写《柳如是别传》不值得,但吴宓先生说《柳如是别传》是藉以察出当时政治(夷夏)道德(气节)之真实情况,盖有深意存焉。绝非消闲风趣之行动也。”余英时先生认为,陈寅恪晚年的论再生缘》与《柳如是别传》,表面上似言有清一代只有陈、柳两个奇女子最能体现这两大价值,但玄外之音则在指斥和他同时代的“男旦”已放弃自由与独立了[10]1952年他有男旦一诗云:

        改男造女态全新,鞠部精华旧绝伦。太息风流衰歇后,传薪翻是读书人[11]

        在写作手法上,陈寅恪为了写《柳如是别传》这部“心史”,别出心裁,开辟一条“文史互证,显隐交融”的新途径,运用历史想象力重建明清兴亡的故事,悲剧的结局产生可歌可泣的感人力量——然而这却是真实的历史,毫无虚构。从来没有人以史学研究的考据方式,写出一部文学性极强的史学论著,或者说一部史学价值极高的文学巨著。陈寅恪的史学境界在最后发生一次跳跃,好比武林高手打通任督二脉,或是物理学大师统一了四种相互作用,以致完成《柳如是别传》后先生先后写了两次《稿竟说偈》:

        剌剌不休,沾沾自喜。忽庄忽谐,亦文亦史。述事言情,悯生悲死。繁琐冗长,见笑君子。失明膑足,尚未聋哑。得成此书,乃天所假。卧榻沉思,然脂瞑写。痛哭古人,留赠来者[12]

        奇女气销,三百载下。孰发幽光,陈最良也。嗟陈教授,越教越哑。丽香闹学,皋比决舍。无事转忙,燃脂瞑写。成卌万言,如瓶水泻。怒骂嬉笑,亦俚亦雅。非旧非新,童牛角马。刻意伤春,贮泪盈把。痛哭古人,留赠来者[13]

        有学者认为,陈寅恪为柳如是写传,是非常之人写就非常之文。民国时代的文化宗师,其人文境界能够抵达到如此深湛的地步而又能羚羊挂角、踏雪无痕的,也就是章太炎和陈寅恪,倘若再要数出一个,那就是先前自沉昆明湖的王国维。人文的高度,有时候不是经由高深的学问、而是通过看上去很不起眼的,甚至可以被无知无畏者当作笑谈的细节体现出来的。能识别出柳如是的不同寻常,必须慧眼独具,读明史要读出柳如是的非同一般才算得上透彻。

        几千年以来,中国有帝王将相的历史,有起义造反的历史,又有为民主科学奋斗的历史,唯独鲜有弱者的历史,灵魂的历史,或曰人格的历史。关注弱者,关注灵魂,关注人格,这就是陈寅恪《柳如是别传》最为意味深长之处。 

13  陈寅恪晚年力作《柳如是别转

        九、《陈寅恪最后二十年》是本好书。

        【李继宏原文:《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并没有对传主的学术进行公允的评判,这可能是作者由于学养不够而做出的无奈之举……总而言之,就如实地反映传主的学术成就和学术地位而言,该作是毋庸置疑的失败之作,它丝毫无助于读者理解陈寅恪的贡献和局限;但就塑造一个令人敬仰的人物形象而言,这部作品则是当之无愧的成功之作,它充分体现了陆键东在编剧方面深厚的功底,胜利地将一个人生幸福、学问寻常的历史学者美化成一个百年难遇、令人叹惜的学术大师和文化偶像。】

        传记一定要从评价传主的学术角度来写吗?陈寅恪的学术著作非专业人士能有几人读懂(且也没有这个必要)?陆键东扬长避短写作《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尽管该书并非完美无瑕,如作者高频率重复生命历史命运文化灵魂之类的字眼让人阅读不适的高调感;如对陈先生晚年的诗文未进行深度的解读,未能很好的帮助读者了解陈寅恪先生晚年心境等,但瑕不掩瑜,该书最重要的贡献是陆键东先生的书写是基于实地调阅了从北京、广东到中山大学的档案(如汪籛记录的陈寅恪对科学院的答复以前不曾见过),有关当事人的访问记录则处于次要的辅助地位,这样获得的史料是人人可以重新验证的客观存在,这是史学上所谓“史事重构”的唯一途径,古今中外都是如此,简而言之该书是实事求是的!且该书叙述饱含情感,洋溢着才气,对人生,对历史,对个人与历史的关联都有很深的洞察,没有一般传记尤其是这种学者传记的平淡枯燥,倒平添一层迭宕起伏的戏剧色彩,是研究陈寅恪一生尤其是后半生不可或缺的著述,与汪荣祖先生的《史家陈寅恪》一起被公认为最好的两本陈寅恪传记。对于普通读者而言,正是陈寅恪最后二十年》还原一个真实的陈寅恪,在无数读书人心中立下一个标杆。

        2008年,陈寅恪最后二十年》与《万历十五年》(黄仁宇)、《第三帝国的兴亡》(威廉·夏伊勒)等书一起被评为“改革开放30年来对中国人影响最大的30本书之一(列第12位),入选理由是:在陈寅恪的身上,我们很容易就感知到什么是中国知识分子的铮铮风骨。陆键东不仅为我们刻画了一个真实可信的大师形象,还给当代中国的文人提供了一个价值标杆,这就是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

        说的真好!

14  陆键东著述的陈寅恪最后二十年

2008年该书被评为“改革开放30年来对中国人影响最大的30本书”】 

        十、陈寅恪为什么有资格成为全体知识分子的楷模?

        因为陈寅恪先生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价值标杆!观近、现代学人,从学术声望与贡献、学术精神、人生历练和社会发展等角度来看,恐怕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笔者最后再列三则材料:

        11927年(时年陈寅恪37岁)一代学术大师王国维自沉颐和园昆明湖后,遗书中指定书籍可托陈(陈寅恪)、吴(吴宓)二先生处理。清华大学王观堂纪念碑铭由陈寅恪撰写:

    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斯古今仁圣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先生一以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呜呼!树兹石于讲舍,系哀思而不忘。表哲人之奇节,诉真宰之茫茫。来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14]

        21953(时年陈寅恪63岁),中央历史研究委员会决定在中国科学院设立三个历史研究所,准备请陈寅恪出任中古史研究所所长,为此还特意安排陈寅恪当年的得意门生、北京大学历史系副教授汪篯,带着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和副院长李四光的亲笔信,南下广州,劝陈寅恪北上。年岁已高、双目失明、数十年备受漂泊之苦的陈寅恪,早已把南国当成自己最后的归宿,所以提出了北上的两个条件:一是允许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马列主义,不学习政治;二是请毛公(毛泽东)或刘公(刘少奇)给一允许证明书,以作挡箭牌[15]

        31964年(时年陈寅恪74),在《柳如是别传》刚刚完稿以后,前清华研究院学生蒋天枢(秉南)从上海来广州拜访他,陈寅恪将生平所有著作诗文都托付给这位唯一可信任的弟子,而且还写了一篇序和三首诗以道其学术托命之意,《赠蒋秉南序》的后半段说:

    默念平生,固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似可告慰友朋。至若追踪前贤,幽居疏属之南、汾水之曲,守先哲之遗范,托末契于后生者,则有如方丈蓬莱,渺不可即,徒寄之梦寐,存乎遐想而已。呜呼!此岂寅恪少时所自待及异日他人所望于寅恪者哉?虽然,欧阳永叔少学韩昌黎之文,晚撰《五代史记》,作义儿冯道诸传,贬斥势利,尊崇气节,遂一匡五代之浇漓,返之纯正。故天水一朝之文化,竟为我民族遗留之瑰宝。孰谓空文于治道学术无裨益耶?蒋子秉南远来问疾,聊师古人朋友赠言之意,草此奉贻,庶可共相策勉云尔[16]

        作为知识分子的杰出代表,陈寅恪长期以淑世为怀,终身探索自由之义谛,极其珍惜传统历史文化,崇尚气节,严守操持,不降志,不辱身,自少至老,始终不渝。每当新、旧社会交替时,道德沦丧,人心凉薄,自污扒粪者所在多见,趋时媚俗者不知凡几,彼辈投机取巧,以求画眉入时之际,陈寅恪仍然修身自洁,真正做到不侮食自矜,不曲学阿世,坚守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和批判之态度,几人能够?

        数十年来虽时有人与陈寅恪商榷,甚至指谪、批判,然水退石出,沙去金存,陈先生的许多卓识被历史长河冲刷后,反倒留了下来而依旧寒芒四射。

        有人说:“陈寅恪大概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学术神话,这个神话终有一天会被戳破的。拭目以待吧。”在这我可以肯定回答:“无需拭目以待,永远没有这一天!”

        因为“智慧与学术给人类社会所照成的影响远比权力与统治持久。在《荷马史诗》问世以来的2500年或更长的时间里,不曾有诗篇遗失,但却有多少宫殿、庙宇、城堡以及城市荒芜或是被焚毁?” ——培根《学术的推进》(1605年)

15  位于庐山植物园的陈寅恪夫妇陵墓

【墓碑上“独立之精神  自由之思想”由著名画家黄永玉先生题写】

        注释:

        [1]见李慎之论《作为思想家的陈寅恪》

        [2]也见张杰 杨燕丽选编《追忆陈寅恪》,133146页,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

        [3]《吐蕃彝泰赞普名号年代考》,陈寅恪集《金明馆丛稿二编》,109119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

        [4]《四声三问》,陈寅恪集《金明馆丛稿初编》,367381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

        [5]《我所认识的钱钟书》,余英时文集第五卷《现代学人与学术》381页,广西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

        [6]《走近顾准》,易中天《书生傻气》46页,广西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

        [7]见陈寅恪集柳如是别传869870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

        [8]《劝君免谈陈寅恪》,易中天《书生傻气》95页,广西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

        [9]见陈寅恪集柳如是别传4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

        [10]《试述陈寅恪的史学三变》,余英时文集第五卷《现代学人与学术》155页,广西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

        [11]见陈寅恪集诗集》,88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

        [12]见陈寅恪集诗集》,153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

        [13]见陈寅恪集诗集》,154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

        [14]《清华大学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陈寅恪集《金明馆丛稿二编》,246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

        [15]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105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

        [16]见陈寅恪集寒柳堂集》,182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

         其他参考书:

        [17]王开林《先生》,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3

        [18]汪荣祖《史家陈寅恪》,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

        [19]陈怀宇《在西方发现陈寅恪》,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

分类:杂谈 | 阅读(3495) |评论(15)
最近访客
 
  • 游客

    12-04 18:51

  • 游客

    12-04 08:52

  • 游客

    12-02 23:46

  • 游客

    12-02 22:20

  • 游客

    12-02 11:56

  • 游客

    12-02 11:35

最新评论
 
  • 夏彦婴:

    赞剑芳:

    昨晚亮剑

    今早留芳

  • 黄剑芳: 回贺佳师:谢谢贺佳师的点赞!
  • 黄剑芳: 回夏兄:我们学校可是芳草碧连天啊!
  • 刘园年: 围观下,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我的感想是:
    有争论才有活力,有活力才有生命,有生命才有存在的意义.
    百家争鸣自是极好的,就算看不懂,捧个人场给诸位增加一些被关注感,倒也不负恩泽.
    只是私心以为,不谈人品只说作品,莫动气莫上火.
  • 黄剑芳:

    首先感谢园年老师的留言。

    如果您了解陈寅恪,您就知道李继宏这篇文章过分偏激,有失公允。不是不允许评价陈寅恪,但前提是公正客观,公正客观的评价我在本文也有举例,且本人持肯定态度。但如果评价有失公允,正能量得不到弘扬,您不觉得是人品问题吗?一个人的作品与人品能完全分开吗?如果是,那是非常可怕的。

    还有,我写这篇文章酣畅淋漓,没有动气上火。因为年前贺佳老师、光伟老师在场时我们3人已经争论过这问题,当时我只是激动,而不是上火——那正是百家争鸣的态度,光仔可以证明啊。

    再次感谢园年老师的留言。

  • 黄剑芳:

    “昨晚亮剑,今早留芳”,写得多棒啊!再次感谢夏兄精彩留言。

  • 刘素娟:

    不由自主点赞!酣畅淋漓!读罢觉得心里真是畅快!

  • 黄剑芳: 谢谢素绢老师的点赞,这是一种温暖啊。
  • 李光伟:

    1.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一点,就是没有几个人会去读陈寅恪的书,更没有几个人能读完,可大家却一本正经地谈论他,崇拜他。我印象里没有一个有影响力的学者是这样的情况。我想起安徒生的童话《皇帝的新装》,大家一本正经地赞美那件并不存在的新衣,那个说出皇帝没有穿衣服的小孩子会不会被打死呢?

    2.他的书我基本没读过,只看过少量文章,所以我对此没有多少发言权。我希望大家自己读完《柳如是别传》(如果能读得下去的话)再来发表意见也不迟。

     

     

总:15条  1/2页 1-10 每页显示